出殡那天，雨很大。

　　雨打在棺材上，闷闷的声音很响。

　　老家的亲戚都来了。

　　奶奶说，多点人奔丧，黄泉路上才不会孤单。

　　可我不喜欢那些亲戚。

　　他们一来，就凑在一起。

　　「早死早解脱，拖累全家这么多年。」

　　「是啊，你看那瘸样，跟怪物似的，听说天天骨折。」

　　「我听说啊，是孩子妈妈把孩子弄死了……」

　　声音不大。

　　但爸妈都听到了。

　　爸爸攥紧拳头，骨头咯咯响。

　　他刚想冲上去打人，却被妈妈拦住。

　　「让他们说。」妈妈的声音很轻，「是我的错。我是罪人。」

　　她跪在泥水里，对着棺材磕头。

　　「清璃，妈妈对不起你。妈妈会赎罪的。」

　　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
　　没有人拦她。

　　直到磕出一地血痕。

　　妹妹站在角落里，捧着一把白花，可没人理她。

　　奶奶从她身边走过，看了她一眼。

　　「恶毒小孩。咒死了自己的姐姐。」

　　妹妹走过来，扯扯爸爸的衣角：

　　「爸爸，我能回家住吗？」

　　爸爸没看她。

　　「姐姐死了，你开心吗？你满意了？」他说。

　　妹妹噙着泪水摇头。

　　「我们害死了姐姐。」爸爸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
　　「我们不配做父母。你别跟着我们。」

　　妹妹的手慢慢松开。

　　她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。

　　可她不敢喊，也不敢哭。

　　第二天，妈妈又把她送回了全托。

　　并把监护人，换成了奶奶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爸爸买了一把轮椅。

　　和我之前那把，很像。

　　他绑住了自己的双腿，说要体验我的生活。

　　他摔了很多跤。

　　膝盖破了，手肘淤青。

　　但他固执地坐在轮椅上，一天又一天。

　　妈妈整夜蜷在我的床上哭。

　　不吃不喝，头发大把脱落。

　　直到过完七七，她剃度出家。

　　剃刀划过，头发一缕一缕掉在地上。

　　师父问她为什么出家。

　　她只说了两个字：「赎罪。」

　　从此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额头贴着地面。

　　虔诚地对着佛像跪拜。

　　一跪就是一个上午。

　　膝盖跪出茧，额头磕出印。

　　嘴里只有一句话：「求佛祖保佑，清璃来世平安健康。」

　　我飘在大殿外，看着她。

　　笃笃的木鱼声一下又一下。

　　妈妈瘦了，老了。

　　我想告诉她，我不恨她。

　　但我也不会原谅她。

　　这是我们的命运，谁也逃不开。

　　我还想告诉她，我不想有来世，做人真的太痛苦了。

　　我只想当一只鸽子。

　　想飞就飞。

　　看看日出，看看日落。

　　没有人骂它是累赘。

　　没有人问它什么时候死。

　　我转过身，迎着光准备离开。

　　庙门口，一只灰鸽子在台阶上踱步。

　　它歪着头看看我。

　　然后张开翅膀。

　　飞走了。

　　（全文完）